[华夏红利前收]邳州九旬“扫黑嫌犯”:住进村委会 涉土地纠纷十八年

方远明

  在陈楼村不少村民眼里,陈、范两位老人好骂人,比较“霸道”。不少村民表示,大家都知道老夫妻好骂人,平时也不去惹他们,这次亦以“不想惹事”拒绝采访。也有人表示,年纪大了,应该予以谅解。

  近日,江苏邳州一对八九十岁的夫妻被列入扫黑除恶名单引发公众关注。据邳州市公安局扫黑办7月5日通告,该局向社会征集陈迎先、范沛荣、陈广礼违法犯罪线索,其中陈迎先、范沛荣分别为91岁、81岁,陈广礼54岁,为两人的第三个儿子。

  八九十岁的老人被列为犯罪嫌疑人,立即引发热议。

  7月19日,邳州市公安局再次通报称,陈楼镇村民陈广礼指使父母陈迎先、范沛荣,长期无故霸占村集体房屋拒不退出,并在公安机关根据举报依法调查期间,多次到派出所对调查民警辱骂、阻挠调查,造成较坏社会影响。因涉嫌寻衅滋事罪,陈广礼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陈迎先、范沛荣被取保候审。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邳州市公安局在其官方微博上发布的通告。 网络截图

  “太意外了!”7月19日下午,在陈楼村家里,陈广礼二哥陈京理说,直到父母被抓后一两天,陈楼镇派出所通知他去领人,才知道父母被抓一事。“父母都八九十岁的人,拄拐杖走路都费劲。”陈京理说,老人现在走路几乎快趴着地了,想不到能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至于陈广礼,其女婿即两位老人的孙婿何云峰(化名)告诉新京报记者,陈广礼于7月4日被邳州警方从南京跨市抓捕。

  新京报记者走访陈楼村发现,有村干部称这对老夫妻在村里口碑很差,经常辱骂他人,“霸占”老村委会和田地。陈楼村不少村民表示,大家都知道老夫妻好骂人,平时也不去惹他们,这次亦以“不想惹事”拒绝采访。也有人表示,年纪大了,应该予以谅解。

  五个儿子“各过各的”

  陈京理家位于邳州市陈楼镇陈楼村8组,与父母陈迎先、范沛荣家隔着一个不大的湖。两位老人的家位于村子的尽头。

  陈迎先和范沛荣是从陈楼村老村委会被带走的。从2011年下半年起,二老就从湖边的房子搬进老村委会,离陈京理家有一里多地。

  “他们被抓了两天零一夜之后,派出所叫我去领人我才知道父母出事。”陈京理说,“先是把我父亲领了回来,母亲又过了差不多七八天才被送回来。”

  “父母都是八九十岁的人,拄拐杖走路都费劲。”陈京理说,老人现在走路几乎快趴着地了,想不到能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据通报,陈迎先生于1928年,范沛荣生于1938年。陈家五兄弟,陈京理排行老二。家中老大、老四常年在外打工,老三陈广礼已举家迁往南京,只有陈京理和老五住在村里。

  靠着种地卖菜,两位老人足以养活自己,平时赶集出门都是一起,跟离他们最近的陈京理一家也很少交流。

  老村委会在老四陈明礼家隔壁,陈明礼在外打工,其妻子告诉新京报记者,对老夫妻和老三被抓一事毫不知情。陈明礼妻子说,即便老村委会就在隔壁,“两位老人也从不上我家来。”

  与老夫妻一起被抓的陈广礼今年54岁。陈广礼女婿何云峰(化名)回忆,7月4日,一群邳州便衣警察出现在陈广礼的南京家中,陈广礼拨打了南京报警电话,警方过来询问,便衣向南京警方出示了一张拘留证,便把陈广礼带走了,关押至今。

  7月7日,何云峰和家人曾到陈楼镇派出所询问,但未见到陈广礼。

  “五兄弟向来各过各的。”陈京理说,即便是同住村里,他与老四、老五也来往甚少。

  至于离家最远的老三陈广礼,定居南京,三十多年来很少回家,陈京理上一次和老三联系还是两年前。老四陈明礼妻子也说,“老三在南京,是城里人,30多年没回来了,我跟老公结婚他都没来过。”

  何云峰介绍,陈广礼早年当兵,20多岁就在南京工作扎根,户口也已迁至南京。

  对于警方通报中陈迎先、范沛荣霸占村集体土地是陈广礼指使,何云峰也不认同,他称一家人在南京生活几十年,在市区有房,有什么必要去霸占村里的地?“警方通报说我父亲是‘村霸’,毫无根据,我父亲过春节也难得回去一趟,没霸占土地,也没有在别人地上盖房子。”

  被“霸占”的老村委会

  被取保候审后,陈迎先、范沛荣回到了自己的家。两位老人的房子在村头,靠近湖边,一间一层的灰色砖瓦房,门口和院子里堆满了木材等杂物。

  7月20日中午,新京报记者在家中见到陈迎先、范沛荣。两位老人都能行动,91岁的陈迎先耳背、口齿不清,81岁的范沛荣戴着一顶遮阳帽,坐在院子里。在谈到是否还回去老村委会住,范沛荣连连摇头,“再也不去了,就当没那回事。”

  

7月20日,陈迎先、范沛荣取保候审后回到家。 新京报记者向凯摄

  此前已有8年,他们不曾在自己的家中居住。从2011年下半年起,他们就直接住进了老村委会。陈京理告诉记者,当时老村委会空着,早前曾租给过别人开手工制作的小厂。

  7月19日,江苏省邳州市公安局官微发布通告称,“陈迎先、范沛荣在其儿子指使下,长期无故霸占村集体房屋拒不退出,并在公安机关根据举报依法调查期间,多次到派出所对调查民警辱骂、阻挠调查,造成较坏社会影响。”

  “警方通报提到的‘村集体房屋’,指的就是陈楼村老村委会。”7月19日,陈楼村村支书孙宜祥告诉新京报记者。这次被抓前,陈迎先、范沛荣曾因阻挠出警被带到派出所。

  孙宜祥介绍,前不久村里要布置天眼工程,信号塔在老村委会后边,工作人员需要进入老村委会院子查看,陈迎先夫妇拒绝开门,还跟工作人员吵了起来,报警后老人不配合警方调查,被带至派出所。

  “我们出来后就把这事儿告诉了老三,他让我们去派出所要个说法。”范沛荣说。

  “老人家八九十岁,可能派出所他们不敢进,就在门口来一辆警车问一个说法。老人家大字不识一个,难免爆粗口。”两位老人的孙婿何云峰说。

  二位老人被派出所带走后,陈京理收到通知,要把老村委会里父母的东西都清理干净。“光是把东西搬回家,就搬了四天。”陈京理说。陈迎先、范沛荣在老村委会住的几年,囤积了大量杂物,其中包括四子陈明礼的一些用来盖房的木板。这对老夫妻还在老村委会搭起了猪圈准备养猪。

  对于警方通报中的“霸占”一说,81岁的范沛荣并不认可。“当时的村干部告诉我,如果土地补偿不到位的话,就可以在老村委会住。” “老村委会的门是村会计开的,要不然我们怎么能进去?”

  但范沛荣说不出这两个人的名字。2002年至2017年任陈楼村村主任的陈龙则否认是会计开门的,而是两位老人自己把村委会大门锁了,不让别人进去,他们多次调解无效,“甚至砸过锁,但是砸了他们又换新锁。”

  

陈楼村老村委会。 新京报记者向凯摄

  一场持续十多年的土地纠纷

  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两位老人“霸占”老村委会背后,是一场持续十七八年的土地纠纷。

  陈广礼女婿何云峰向新京报记者提供的一份陈广礼向徐州纪委所写的举报信称,“2002年左右,陈楼村以建厂为名,将陈广礼家(包括其在内共6户)承包自留田地里的50棵银杏树砍伐”,并收回承包的土地,多年来其与父母多次要求村委会给予一个说法或相应的补偿。

  对被占土地面积为“50棵银杏树”的说法,时任村主任陈龙予以否认,他说当年建木材厂占用的陈迎先家的地上,“只有几棵杨树,区区七厘地,怎么可能种几十棵银杏树?”

  7月20日,新京报记者到争议地里走访发现,被占的那块地位于木材厂正对面,一条自西往东的公路经过木材厂,在大门处突然收窄,用木桩和网圈起来的便是争议地块,宽约4米、长约10米,种有3棵杨树苗,确实不大可能种得下50棵树。

  

  2002年建木材厂、修路所占陈广礼的地(图片左侧),被范沛荣用木桩圈了起来。新京报记者向凯摄

  木材厂负责人陈小军(化名)说,当年扩宽公路占了四五家农民的地。陈龙告诉新京报记者,按照地面附着物不同,几家的赔偿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具体数额他已记不清,“可以肯定,陈迎先家赔得最多。”

  新京报记者在村中多次寻访其他几家被占地村民,但村民们或称不知情、或不愿告知。记者前往村委会查询当年的赔偿及合约,孙宜祥称被警方取走、不能提供。

  “当时给了占地补偿,这些年来也一直在给地租。”陈龙说,最初陈迎先和范沛荣并没有提出这块地的补偿有问题,直到2008年左右,突然提出要村里增加赔偿。“范沛荣的说法是土地在‘长’,就跟钱存银行有利息、小孩能长高一样,他们这意思是地年年长,之前给的赔偿已经不够了。”

  双方协商不成。据上述举报信, 2011年9月9日,陈广礼从南京回老家,找到时任村支书王仲民再次协商土地及树木的补偿办法,被王仲民及村里会计打成轻伤。举报信中称,“(王仲民)将沙发边的茶几踢向我坐的沙发,绕过沙发站起身便用手掌打我一巴掌……当我回过神来质问他为什么打我时,他便不由分说对我破口大骂,又上前来对我大打出手……”

  据该信表述,经邳州市公安局法医门诊组织公检法法医鉴定,陈广礼的伤情经鉴定构成轻伤,其母范沛荣的伤为轻微伤。

  采访中,几位村民和陈龙表示,后来王仲民赔了十万块钱给陈广礼,被处分后卸任村支书。新京报记者曾前往王仲民家中,但王仲民外出,暂未能求证。

  为了让陈、范搬出老村委会,陈龙代表村委会继续与两位老人协商。新京报记者获得的一份《调解协议书》复印件显示,“2003年,陈楼村支持企业发展征用陈迎先承包地0.1亩(约为10厘地,编者注),由于当时地面附着物和土地租金没能及时足额补偿到位,现因陈迎先夫妇年事已高,生活困难,导致陈迎先夫妇占用村委会居住,经协调,给予补偿2万元,陈迎先夫妇搬出村委会”。

  这份调解协议书落款时间为2012年2月16日,末尾有陈迎先、范沛荣(协议书实际签名为范佩荣)、陈万礼(陈迎先大儿子)的签名及手印。

  然而,拿到2万元钱后,两人并未搬出村委会。7月20日,范沛荣向新京报记者承认村里给了她地租和2万元补偿,“但补偿是10年前了(实际为7年前,编者注),不能管100年。”

  陈京理从其母亲听到的版本则是木材厂占了他们家一分四厘地,村里补偿了两万块钱,“但我父母认为那只是银杏树的钱,土地的钱没赔。”陈京理说,因此父母一直在想着要土地补偿。

  上个月,陈迎先、范沛荣又将这片争议地用木棍和网圈了起来。新京报记者走访发现,这片争议地位于村子西边木材厂对面,刚好挡住木材厂大门。陈京理说,是他父母被抓前约20天去圈的。

  木材厂负责人陈小军说,这片地里已有的3棵杨树,也是陈迎先、范沛荣两人把公路上石子刨掉后种下的,以阻挡车辆进出。

  因进出拉木材都是大卡车,陈小军只能让人砸掉了大门东侧的院墙,拓宽了入口。陈小军妻子说,陈、范老夫妻曾来堵过厂子的门,开口要钱,一年1000元,“一天两次,村干部来说都没用。”

  “那是我家的地,不能白给你(木材厂车辆)走,”范沛荣告诉新京报记者。

  村里的“刺头”

  陈龙说,陈迎先、范沛荣长期以来因为土地与村委会和其他村民纠纷不断。除了上述木材厂土地纠纷,2015年,两人还曾因另一起土地纠纷走上法庭。

  新京报记者获得的一份邳州市人民法院的行政判决书显示,原告陈迎先、范沛荣曾因小麦收割纠纷,认为邳州市公安局不履行法定职责及不服被告邳州市政府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书,于2015年11月26日,向该院提起行政诉讼。

  此前的2002年10月,邳州市陈楼村村民委员会和徐州当地一公司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约定将耕地650余亩承包给该公司,承包日期至2016年10月。其中有陈迎先、范沛荣和五个儿子的地。

  判决书显示,该公司于2011年将土地转包给刘照民等两人经营,后陈、范两位老人在承包地内种小麦,双方起争执,2015年6月刘照民将小麦收走,2014年至2015年,刘照民和他人多次报警,要求处理和两名老人的土地承包、耕种等纠纷。纠纷中,两老人则诉称警方严重行政不作为,最终法院认定,不存在行政不作为行为,驳回了原告陈迎先、范沛荣的诉讼请求。

  “他们在已经流转出去的土地上种小麦,人家当然不肯,”孙宜祥说。

  7月20日,范沛荣则对新京报记者表示,“地是大队的地,承包给了刘照民,他不种我为什么不能种?”

  孙宜祥称,后来,陈迎先、范沛荣又不同意流转这块土地,目前陈迎先、范沛荣及五个儿子8亩左右的土地均已退出流转。

  “这次一抓,我们都长舒一口气。” 孙宜祥说,“他们光来村委会就闹过好多次,也去镇政府闹,但是考虑到他们年纪大,也只能说说。”孙宜祥说。不少村干部及乡镇工作人员都向记者表示,以前拿两位老人毫无办法。

  在陈楼村不少村民眼里,陈、范两位老人好骂人,比较“霸道”。不少村民表示,大家都知道老夫妻好骂人,平时也不去惹他们,这次亦以“不想惹事”拒绝采访。也有人表示,年纪大了,应该予以谅解。

  而在陈京理眼里,父母非常好强,小时候家里穷,要养活5个儿子,光一天吃的口粮就是别人家的好几倍,父母如今八九十岁了,依然自己种地自己吃,有时还能卖点粮食换钱。“我们给钱都不要的,说等哪天走不动了再给。”

  对于父母喜欢骂人、去政府门口闹事,陈京理表示知情,但也很无奈。“父亲90多,耳背,母亲也80多了,说什么根本听不进去。”

  “我知道村里没人说我好,我心里清明。”范沛荣说,自己知道闹派出所和镇政府不对,保证以后不闹了。

  7月19日一整天,陈京理时不时地绕过湖过去看父母是否在家。

  “一大早9点多,他们便去了陈楼镇派出所,至今未回。”晚上八点多,陈京理告诉新京报记者。湖那边树影朦胧,看不见一点灯光。

  新京报记者 向凯 实习生 汤子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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